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羹湯美酒皆承意,人入微醺夢漸成——不押韻的七言絕句修改回復

2021-10-24  梧桐樹邊羽

昨天收到一份咨詢,因為今天一直有事,所以拖到晚上,才抽出時間回復。

作者顯然很用心,否則的話也不會走單獨咨詢這個途徑來發問。

但是要從何說起呢?這顯然一個沒有達到基本標準的嘗試性詩歌作品——說得不好聽些,這就是有情感,無格式的,整飭的散文而已。

這不能算詩。

詩是什么?詩是韻文,雖然詩以言志,但是它的言志是建立在韻文基礎上的。就好像說你有手有腳,有四肢,有五官,長得像個人的樣子,具備了人的形態,我們才能討論你是否長得帥,長得好看。言志是詩的目的,但押韻是詩的基礎形態。

根據這位朋友自行修改過后發過來的第二版,明顯自己也發現了“眠”字不入韻的問題——他可能認為這是個小問題,可正是這個問題,讓整首作品根本就不能稱之為“詩”。

要學寫詩,一定要先搞清楚詩的概念,先要學會走路,然后再去奔跑,再加上想象的翅膀,去飛,去逍遙游。

第一版我們就不看了,我們就看他改后的版本,如何進行修改,成為詩。在格式上完成之后,再考慮內容意境問題。

《鄰舍桂樹》

桂樹金花開滿盈,墻窗香霧隨風沁。

吃食飲水皆甜味,人醉微酣漸入眠。

因為他并沒有自稱是格律詩,所以我們跳過平仄關系,只看作為詩所必須要遵守的基本條件。

首要當然就是押韻了。在這種水平的創作之下,我們默認最簡單的新韻——只要普通話念著合口就行。第一句“桂樹金花開滿盈”,韻母為“ing”,那么只要韻母是“in、en、un、ong、eng”的,咱們統統算押韻過關。那么第二句是否押韻呢?“沁”的韻母是“ìn”,是不是押韻呢?

古詩歌押韻還有一點要求,那就是不能平仄通押(元曲、現代詩除外),也就是說發一二聲的字和發三四聲的字不能押韻,即使韻母完全一樣。所以“沁”字和“盈”字不能押韻,更不要說最后一句的“眠”字了——它雖然發第二聲,但是韻母是“ian”,和前兩個字的韻母完全不同,甚至相鄰都算不上。

也就是說,這首作品,從第一句,到第四句,沒有任何地方是押韻的,也沒有節奏感——所以我說它根本不是詩。

要修改,第二句和第四句的韻腳字都必須修改,這樣說下來,其實和重寫區別都不大了。

又不押韻,又不對仗,就是四個散句,在原有情感表達上重寫也不為過。

但是重寫不是目的,修改、提升才是目的,而且這首作品就真的一無是處嗎?

當然也不是。我們說它不是詩,只是在格式上一塌糊涂,不代表內容上就很糟糕。

實際上,讀懂它要表達的情感,我們會發現相當不錯,是一個有詩心的人的靈感體現。可惜太缺乏詩歌創作方面的基礎知識,讓人無法從一堆雜七雜八中去品味它要表達的內容。

我們先拋開格式,看它到底是說什么,然后再打碎來過,看看詩人的這份靈感,應該如何用詩歌的正確形式表達。

標題很好,很正常,交代了作品內容——《鄰舍桂樹》

第一句寫鄰舍桂花盛開了——“桂樹金花開滿盈”。

第二句寫香味隨風過墻,撲鼻而來—— “墻窗香霧隨風沁”。

第三句寫金桂飄香,讓我的生活充滿了香味——“吃食飲水皆甜味”。

第四句寫自己沉醉在桂花香中——“人醉微酣漸入眠”。

雖然沒有起承轉合,但是從交代事由,寫景色,寫香味,寫對自己生活的影響,從環境到桂樹到人的出現,這算得上是一篇很好的小散文。思路上更像是觸景生情的小詩,沒有過多的內涵,但是記錄生活,也不乏感動。

所以,從內容意境上來說,沒有大問題。

問題還是在于形式上,根本就不是詩。

那么我們就可以在原作內容上進行格式修正,不必完全重新推倒來過。但是文字、韻腳修改可以全盤打亂——因為原本就什么格式都沒有。

其實這個問題,要敷衍地回答,實在是容易,“眠”字不入韻,那就改成“夢”字唄,和“沁”字不就押韻了嗎?

可能提問者還真能滿意,但是作為回答者我是不滿意的——因為我又仔細看了一下平仄結構。

《鄰舍桂樹》

桂樹金花開滿盈,墻窗香霧隨風沁。

吃食飲水皆甜味,人醉微酣漸入夢。

仄仄平平平仄平,平平平仄平平(仄)。

平平仄仄平平仄,平仄平平仄仄(仄)。

正確平仄應該是(一三五不論):

仄仄平平仄仄平,平平仄仄仄平平。

平平仄仄平平仄,仄仄平平仄仄平。

仄起入韻格式

一看之下,居然發現全部都是律句(新韻下),而且還符合仄起入韻格律詩平仄關系(只是押韻有問題)——這就有些奇怪了,既然知道格律詩的“替、對、粘”,居然不知道押韻的基礎知識。這應該不是巧合,平仄關系一整套的巧合非常少見,這只能說明這位作者可能研究過平仄關系,或者使用了電腦驗對平仄的工具。當然也可能是巧合,按道理說,熟悉平仄關系的詩歌創作者,不可能對韻腳知識如此匱乏。

那也就是說,我們只需要在他原詩的基礎上改好韻腳字,就可以得到一首合格的七言律絕——這是我開始沒想到的,看到它的韻腳問題,我直接就放棄了平仄關系,沒想到平仄關系居然是正確的。

經過平仄格式比較,目標就比較清楚,我們重點要修改的就是二、四兩句的韻字,最好是能和第一句押韻。然后像第一句和第二句的倒數第三字原則上都應該是仄聲,最好是把“開、隨”二字換掉,否則就會出現三平尾。

修改完這兩點,再適當理順文字修辭就可以了,內容意境不用做提升,本身就有些小靈感在里面,作為一首隨手小詩,足矣。

我們首先解決關鍵的押韻問題。

第二句“墻窗香霧隨風沁”,這一句原本就不是很通順,要表達出香風透墻而入,用“隔墻香霧隨風沁”才算是通順達意。“隔墻”、“隔窗”都可以,將“墻、窗”兩個同韻的名詞疊在一起,既不能正確表意,還會讓吟誦產生打口的感覺。“隨風沁”,我們找出意思差不多的詞組,注意用平聲韻字結尾,同時將“隨”字更換,避免三平尾。

“隔墻香霧伴風生”——其實“風、生”兩個字也有點擠韻,但是偶爾為之問題不大,先將就著用。

第三句要不要修改呢?從格式上來說第三句可以不動,不過“吃食”、“飲水”之詞,實在是太流俗,和詩詞表達的隔壁偷香的古思情懷有些落差,我們不妨用些合適的古詞取代它們,雖然意思不變,但是更有意境些。

“吃食飲水皆甜味”——“羹湯美酒皆承意”,這其中的區別,大家自行領會,當然也可以不改。

最后一句,也是最關鍵的韻字位置:“人醉微酣漸入眠”。我們先不看韻字,看前面表達問題。“人醉”其實已經講清楚了狀態,為何又要用“微酣”來重復形容醉態?更何況從來沒有“微酣”這個詞,只有“微醺”——“酣”是大醉、酣暢,又何來“微”?所以這里必須修改,因為這是個病句。

我們用“人入微醺”來準確指出這種將醉未醉的狀態,因為并非真正飲酒,而是因為桂花香而陶醉。

微醺,就是微醉有些飄飄然的感覺。那么這一句的后三字就好發揮了,反正都醉了,怎么說空靈,怎么說好聽,就怎么來,只是要注意押韻。既然前面已經說了“漸入夢”,我們把它調整成為平收結尾即可。

“人醉微酣漸入眠”——“人入微醺夢漸成”。

修改完畢,回到首句的倒數第三字“開”的修改,其實“花開”實在是常態,既然后面是“滿盈”,那花是一定開了的,所以這實際上也是個廢字,完全可以用別的意思的字來取代它,甚至會多一層意思,對詩詞精煉更有好處。

要把這個字換成仄聲,我們用“已”字代替,這樣就有了一種時間狀態。因此這首作品就修改成了下面這個樣子:

《鄰舍桂樹》

桂樹金花已滿盈,隔墻香霧伴風生。

羹湯美酒皆承意,人入微醺夢漸成。

或者用“人入微醺夢半程”也可以,別有一番味道。

這就完全成為了一首仄起入韻,押平水韻“十一庚”部的七言律絕,平仄嚴整,格律正確。在新韻下當然也是合律的。

注意我這里只是針對它的韻字,配合整體詩意做出修改,同時理順部分表達方面的問題,內容意境走向還是以原詩為主,所以這依舊是他的作品。

當然,字詞還可以不斷再精煉,但那就不是這篇回復的重點所在了。

就這樣吧,至于能否滿意,就看詩人自己了,總之盡我所能罷了。

不過還是建議這位朋友認真讀一下本人的格律詩專欄,不要學會了使用平仄關系寫詩,卻在押韻這種更基礎的小陰溝里面翻船。同時也要多修煉表達方式的通暢、順意——有詩心是好事,要能明白、合規則地表達出來,才是真正的高手。

與君共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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